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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行参菩提】阿慧丨大雁西飞(散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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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想起来,这两年我似乎一天也没离开过棉花。去年走进新疆大棉田,今年着手写棉花大散文。新疆棉花的气息,河南拾棉工的身影,不分昼夜地裹挟着我。那感觉,就像街头小贩新出炉的棉花糖,只吃一口就粘在唇上、手指上,丝丝缕缕地牵绊,难以割舍地缠绕。
去新疆,跟随我们河南女工拾棉花,是我多年前的热望。那天,我在回乡下老家的公交车上,偶遇三个从新疆回来的拾棉女工。她们一路讲在新疆遇到的新鲜事,一边对着手机和家人粗门大嗓地通话,一副见过大世面、腰里装大钱的架势。我突然感觉双颊滚烫,就向她们投去滚烫的目光。从她们破了口的鞋子上,我看见了棉田里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;从她们晒得黑红的脸上,看到了我没有看到过的故事。从沾有细碎棉花叶片的行李包上,我嗅到了新疆棉田的味道。那一刻,我告诉自己,我要去新疆。
终于有了远行的机会。新疆棉花遍地开的季节,一批批中原拾棉工,大雁似的飞去了西部边疆。我把去新疆采访河南拾棉工的打算向领导汇报,得到许可后即刻出发。一路风尘仆仆,到达了新疆昌吉农六师新湖农场四分场八连。在离连部四十里外的大棉田里,找见了我的河南乡亲。他们男男女女六十多人,在棉田里大雁似的排成一行,前头是积雪般盛开的棉朵,身后是红褐色空空的面壳。棉花被飞动的手指抓采,麻利塞入系在腰间的编织袋。我停住千万里追寻他们的脚步,激动地用河南话喊:老乡,俺来了。场面没有我预想的热乎,竟没有一声回应,有人回了一下头,又很快扭回了。他们只看自己的手,双手抽出的棉丝,泉水般永不枯竭。
新疆的大太阳是欺负人的那种毒,光芒好似根根烧红的钢针,刺得人浑身灼疼。拾棉工们个个戴着遮阳帽,捂着大口罩,这让我很难看清他们的面孔。我走近一个姐妹,小心地叫了声大姐,她在口罩下憨憨地说:别叫大姐,俺没你大。我赶紧改口叫她大妹子,很殷勤地帮她拾棉花,不大会儿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。大妹子说话的声音柔顺了,她说她是河南封丘人,老公身体不好,一对儿女考学,是正用钱的时候。她给服装厂加工过衣服,给医院开过电梯,还给足疗院打过洗脚水,两个孩子也抽空当家教挣生活费。她对我说:农民闲不起啊,不干就得饿肚子,孩子们就没学上。孩子们考到哪儿,我就供到哪儿。
这时,我发现大妹子一条腿跪在地上拾棉。她说,这块地棉花棵子低矮,得弯腰拾,腰撑不住了就蹲着,蹲不住了就单腿跪地,干上半天就只能双腿跪地爬着拾了。我暗暗算来,拾棉工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左右,平均拾六千多棵棉,每天弯腰两千多次。
中午老板把饭菜送到地里,拾棉工汇拢在一起吃饭。观察到他们裤子膝盖处,几乎都磨出两个大洞,如一个个破败的眼圈。我一阵心酸,泪水滴在馍馍上,吃一口,咸咸的。
摸黑回到八连,旁边的三座土屋,就是一百三十名拾棉工的临时住所。二十几个男人住在南头的两间屋子,西屋和北屋住着百十个女工。初到时,我爬上姐妹们的大铺,她们的体味和被子上的气味,让我在梦中不停地呕吐。一周下来,我和她们味道、形象没什么两样。每天一挨床铺,姐妹们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娘,这个喊:俺的个娘哎,腰杆子快累折了。那个叫:娘啊,不能活了。一个姐妹在梦中也唤娘:娘,娘,从那头帮俺拾花呀。手上乱抓一气。大妹子说我半夜也喊妈了,我不承认,扭身就走。她在后头说:怪可怜的,当作家也不容易。
在八连我认识很多姐妹,有死了丈夫的憨妹子,还有一个美容院女老板,她为了减肥来拾棉花,每天减半斤肉,裤腰松得耷拉着。二十岁的张小平夫妇,他们结婚才半年,没钱装修新婚房,来新疆拾棉花。没想到刚来四十天,小平竟然怀孕了。我劝她快回家,她眼窝噙着泪不肯走。说来时有合同,半路回家棉花钱只给一半,新房咋装修?到我离开八连时,小两口年轻的黑脑袋,还在棉田里一起一伏。
一周后,我在四场三连的棉田里,找到三十二个我们周口籍的拾棉工,她们住在包地老板的家里,每天起早贪黑拾棉花。我遇见的第一个大姐,十指带伤,仍然包裹着手指拾棉花。她说,来这就是抓钱的,抓个万把块,回家给未来的儿媳妇买“四金”。四金就是金镯子、金耳环、金戒指、金项链。大姐摇着头说:现在,农村娶个媳妇可不得了,又要盖楼又要彩礼,给少了人家女儿就不嫁,儿子就得打光棍。每到这季节俺就来新疆拾棉花,已经来过五年了。
姐妹们都是周口人,村子离得都不远,晚上坐在被窝里说话,感觉就像在老家。她们说,出来干活虽说累,但比在村里热闹,村里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,夜里树影比人影多,连狗都少了。这出来还能坐坐大火车,看看大新疆、大棉田、大世界。姐妹的愿望和理想,其实也很大。
这时,一个新疆人站在院子里和老板说话,声音听起来有点急。老板娘进来说,那新疆人是想让姐妹们明天去他的地里拾棉花,这两天要变天,他那两百多亩的白棉花,眼看就要沤在地里了。这让我想起四分场书记的话:今年新疆有两千三百多万亩棉田。来自河南、甘肃、四川、陕西、重庆等地的拾棉工达上百万人。河南每年都有二三十万人来新疆,极大地缓解了新疆拾棉工紧缺问题。
我在离开的前一天,新疆落了一场雪,雪花不大,小飞虫似的漫天飞舞。趁棉田还没打湿,老乡们抓紧拾棉花。蒙着一层小雪粒的白棉花,经无数温暖的大手一抓,离开了棉棵,离开了土地,装上了大卡车。
天上响起几声大雁的鸣叫,我抬头急切地寻找,雪花迷蒙了我的视线,雁声渐渐远去。我的老乡们,在棉田里排成大雁的行列,身影越走越远。
大雁在寒冬来临之际,成群结队向南飞,我们中原拾棉工这群大雁,却是结队成群向西飞,鸟儿寻找温暖,人们投向寒冷。人和鸟,都是为了生存、为了希望,为了有一天能飞得更高。 
载《人民日报》2015年12月30日24版
作 者 简 介
阿慧,本名李智慧,女,回族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周口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,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(单篇奖)获得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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